

不被上帝庇佑的孤独行者
他生下来。
他画画。他死去。
麦田里一片金黄。
一群乌鸦惊叫着飞过天空。
波德莱尔(法)
我不想说出他的名字,名字总是容易被风吹落。但我无从掩藏他身体自内而外辐射着的光芒。一百多年前,一百多年后。时差把两个人的相遇从拥抱的姿势改写为错肩而过。我还是看见他了,在长满罂粟花,香豌豆和木犀草的小园里,在目光里悬吊着长春藤的窗口,在石南丛生的荒原,在阿尔医院的后院,在去往奥维尔教堂的路上,在一只悲哀又坚定的年迈鞋子略有沮丧的倦容里……甚至,在一封信件的盖着邮戳的封口处,都粘附着他忧虑的目光,或者难得一现的轻快的哨音。
因为这个人,有一种植物在时光和艺术的图谱里得以永存。我不说。可是就像你强烈感知到的,那轮金黄色的光焰已经腾腾燃烧起来,在强烈的日光下,在耀眼的黑暗里,在寂静失聪的麦田里,在一个人灵魂的深处。光焰被举过头顶,放大,晃动,变形……至此,尘世里的一切都已经破碎,消融,唯有烈日般的热望在他每一根细小的神经上炽烈地烧灼,迸射出细碎的呐喊,落在地上,立刻生发出无数金子般的花朵,它们昂起脸孔,挺直腰杆,追逐着太阳的方向…..它们和他一样,都有着因为激烈而战栗的灵魂,都是在黑夜里追赶光明的孩子。
1853,1890.两个数字疼痛地牵扯出一段生命的弧度。多么微不足道的时间段落,它的厚度,甚至不及那一摞尚未完成的画稿,更被压缩成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书签一般,静静地安插在美术史上不可或缺的某一页。即使是无比隆重又炫目的殊荣,谁又能否认它作为一张纸的物质的轻?放下手里那张有关他生平的简介,忽然有了委屈和不平,雷霆隆隆处,掠过隐隐的恨意。
这是2008年的7月。夏天的雨在窗外响亮喧哗。我看见那张挂着水珠的蛛网,多像一幅构思巧妙的杰作,悬挂在雨水轰鸣的白昼。有几次,我担心它会被沉重的雨打落地上,脆弱而纤薄,在一根细小的铁丝上,飘来荡去。而它的作者,那个天生的艺术家,小到只有指甲盖大小,像一粒黑色的石子,顽固地蜷缩在网中央,任凭奔腾的洪流从天而降。沉默,坚守。执拗。不曾有须臾离去。这金刚石般的品质打动了一个在无数日子里顺水推舟的平常人,在这个庸常的大雨的昏暗白昼。
我们都是弱者,他也是。曾经是,现在还是,即使他的名气已经大得让这个世界微微眩晕;尽管,荣誉,价格,以及卖出画作的数量,那些曾经扰乱他心智和正常生活的关键词,已经不再是困扰他的难题。
“我四处都得付钱:房东、颜料商、面包商、杂货商等,天晓得还有谁,总之钱所剩无几。最糟糕的是,过了许多星期这样的日子以后,一个人觉得自己的抵抗能力已经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是一种极度疲劳的感觉……”
1881年12月,像此前曾经出现过的许多次一样,凡高再度陷入他几乎不曾出现过高峰的人生的低谷。被金钱收买的上帝,总是乐于捉弄他捉襟见肘的生活,令他陷入几乎窒息的绝境。在海牙,他在凌乱而寒酸的卧室里,孤独地给自己的一生中最亲密的人弟弟提奥写信,和许多封信件一样,他无限迷茫又不断试图用那双惯于把持画笔的手给自己拨开眼前的雾障。而意念中那个一次次近了又远了的成功之期到底在哪里呢?
生活,爱情,信仰,艺术,对美的渴望,坚守或动摇……从物质到精神,他的处境屡屡堪伤。短暂而菲薄的一生里,他的心房也曾被爱神光顾。他爱上房东的女儿,被取笑并拒绝;他爱上表姐凯,再次遭拒……这其中并不高深的玄机俗世中的人皆能洞悉。他也是知道的。“在我成了一个每年至少挣一千法郎的人物之后,(他们)才会转变态度……”他内心渴望的友爱的大星星,一直没有出现,他一生缺少温暖色调的抚慰。而他画笔下的颜料,用色张狂而激烈,像疯了一样,他把一桶又一桶的颜料狠命地泼向画布,泼向这个缺少颜色的世界。如果你以为,这是他对于周遭世界的报复,那么你错了。他是激烈而狂执的,在诚实的艺术面前,他不肯止步,妥协,不随潮流,不追时髦,他只忠于自己的内心,忠于大自然,忠于自己手中的画笔。为了艺术,他甚至与最亲爱的家人闹翻,和最亲密的朋友决裂。这些都是他最在意的,因为稀少而弥足珍贵的情意,但他不肯让步。关于美和艺术,他有自己的信仰。那个孤独地骑在马背上一心朝向奥维尔教堂的人,会是谁呢?他的胸腔里,翻滚着乌云和星团,现实的线条有着微微的扭曲和变形。那更像是一个人灵魂的殿堂,它只在黑夜里出现,它只给孤独的人提供短暂的休憩和避难所。它鄙视喧哗。面对着尘世里杂乱的叫嚣与说教,它保持一贯的沉默。
除了提奥,那七百多封信件的拥有者,谁能更细微地步入他心灵的小径?
“为了艺术,一个人需要时间。如果生命不止一次,那该多好。”他热爱艺术,也热爱生命,他与常人的区别仅仅在于:他对于生命的强烈的热爱,也生发于艺术这门高雅的手艺。他像一个匠人,在时间的野地里,零敲碎打着,不肯稍有停歇。
他的一生,除了疯狂作画,几乎都消耗于和生存的艰难搏弈里。然而,这些从未磨损掉他生活的热情。
1890年,金黄的麦田里,他死于自己的子弹。或者,应该说,他死于这个世界的责难。死后八年,如他曾经希望和自不量力的预料,他声名大噪,成为美术史上另一座难以企及的高峰。此时,众人的责难和非议早已潜入下水道污浊的暗流,他曾经破败的生活也就此打了一个死结。但这些盛誉和荣光,从来只对活人有意义。属于他的生活,永远衣衫褴褛,食不果腹,被草草敷衍。让一代又一代的后来者,景仰并恐惧着。除了他,没人有这般挑战生活的勇气。他一直是不被上帝庇佑的孩子。
还要我说出他的名字么?当然不。他永远都是那个在黑夜里穿行的孤独的行者,纯洁,热情,尽管一路跌跌撞撞,却永远怀抱着不熄的火种。他习惯了独自,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被拒绝,习惯了辗转出没于这个世界凄苦阴暗的角落,习惯了周遭鄙弃的目光像无数匕首的锋芒齐刷刷地生长。他曾经那么渴望温暖的友情和爱情,像阴云密布的夜晚期待着星星的出现,期待着与这个势利阴暗却终不失可爱的世界的和解。然而,他最终选择了提前离开。只有他,只有为数不多的人了解,他是多么热爱大自然,热爱人类,热爱一切与人类和自然有关的真诚的艺术。
Van Gogh。我们爱他,即使和艺术无关。